王洁:寻找,那消逝的蓝天

创建时间:2017-10-10 08:00

文 | 王洁

秋风摇曳,绿叶泛黄跌落尘泥,连最后一支抵抗灰尘的力量也消失了。尘沙混进秋风中,张牙舞爪而来。在这个秋风送爽的季节,这个本应一碧如洗的穹顶之下,你唯一能做的,却是紧紧关上窗子,和这个世界相隔而立,这不啻为一场浩劫。

在我无奈关窗的时候,我看到了同样失落的老张——他是我的邻居,一个退休多年的老铁路。尘沙已至,他却迟迟不肯关上窗子。我大声的提醒他,他点点头,向我简单的摆摆手,然后不情愿的关上窗子,离开阳台。他仍穿着那件褪色的涤棉青工作服,离开阳台的时候他一脸无奈,我知道,这不是他记忆的世界。

老张经常和我分享他的过往,那些干净世界里的忙碌往事,徐徐而似涓流。他告诉我,他曾随着铁轨踏遍了大半个中国,开山过水,攀崖架桥,就算是崇山峻岭也不在话下。他说他曾和工友深入原始森林,当时供给困难,他们就去挖蘑菇,有次沿着瀑布探入山底,竟然发现一口巨大的深潭,水雾氤氲,暗幽难测,直如神话一般。

我能想象到那个年代的工人们经历过怎样的艰苦,但是老张从未讲述过自己的辛苦狼狈,相反,他的回忆里满是乐观欢笑。他说,他曾在广袤的草原上铺设铁轨,那一望无际的草原就像锦缎子一样,大风过处蛩飞草伏,满是蛮荒狂野的味道,这里点缀着最原始、最野性的美,丝毫不假雕琢,呼啸的列车便如脱缰的野马一般,碾压草腥而去。草原之广,便是有天大的噪音,也要稀释得无影无踪。

老张告诉我,他最喜欢的时光是在劳作之后,工友们蹭肩而坐。晚霞映空如炽,夕阳仿佛跌入烈火中的铁球,烧得灼红夺目,再过一会儿,霞光渐暗,夕阳又变成了巨大的糖果,半身浆裹,眼看便要和烧云融为一体。这时候,草原变成了墨绿色,夜风送助,花草味儿弥漫开来,置身其中,只觉神思如熏,就是世间最美的烈酒,只怕也换不来这般深刻的心醉如醺。

我能想象到那番景象。劳顿一天的铁路工人们点起篝火,以野果为食,以夜风作酒,伴着蛩声鸟语,火光下互相映出自己的喜悦和心事,即便不用真的歌唱,只消几声欢笑,已是动人心神的旋律……哦,对了,或许还有一条蜿蜒的小河,潺潺流水,汩汩不息,为夜色点缀一点娇羞的意味。

“有个工友,他喜欢在夜深的时候吹口琴……”老张告诉我。

我想那必是一种唯美的景象。悠扬的琴声随风飘散,和草香虫鸣混在一起,渗入草原的肌肤,花草仿佛也为之一振。这是对自然的敬畏和歌颂,工人们侧耳倾听,繁星遥遥而视,仿佛近在咫尺,月辉如雨,淋漓而下,荒野成了梦园,每个人都恋恋不舍起来。然后夜尽了,东方泛起鱼肚白,工人们披上崭新的朝霞前往劳作,他们是世界上第一批迎接朝阳的人,他们的勤劳甚至让初升的朝霞都无地自容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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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后,老张告诉我,他最喜欢的还是草原雨后的蓝天,仿佛纤尘不染的翡翠,晶莹剔透,殊无瑕疵。那种透彻的蓝已经超出了颜色的界限,那是一种深不见底的仰望,那是一缕不偏不倚的思绪,那是一泓点滴不绝的清泉,那是一次目光的奢望。那蓝,让人心动神醉,让人如醉如痴。工人们暂缓劳作,只轻轻地抬眼,便彻底融化在这无垠的蓝色中去了。

老张说,跟那时的蓝天比起来,现在的蓝天简直就是一块破布。

的确,这样的蓝天在城市里消失了,它在轰鸣的工业颠簸中失去了方向,最终和我们分道扬镳。层峦叠翠、绿树流云的世界早已不在,我们将上苍恩赐的自然世界毁掉,然后重新构筑,我们固执的相信自己的创造能力,到最后,却连天空的一方湛蓝都留之不住。如今的蓝已经不是老张当年那份透彻的蓝,而是变成了灰蒙蒙的蓝,变成了唯利是图的蓝,变成了尔虞我诈的蓝,变成了伤痕累累的蓝。

曾几何时,我们的心里也有一个草原、一方蓝天,那里风和日丽,那里碧空如洗,那里彻蓝如幕举手可摘,那里生长着我们最初的美好与希冀。然而,我们最终走进了世俗的樊笼,变成了我们曾经最讨厌的人。于是,草原枯萎了,蓝天灰暗了,那片净土崩塌陷落,终于成为我们追之不及的废墟。然后,我们躲在尘沙之后,关上一个又一个窗子。这样的世界真的好吗?这样的世界真的是我们想要的吗?

因为人心不干净了,所以世界才变得这么不干净,老张如是说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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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王洁,青年作家,系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、陕西省散文学会理事、中国散文学会副秘书长。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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